Spe小說 >  望亭江湖路 >   第6章

窗外的天已經全部黑下來,小樓亮起了微弱的燭光,如一盞幽暗熒光安靜鑲邊在燈火通明的彆來無恙樓的一角。

小樓的主人畏光,中毒數年,連燭光甚至是月光他都不喜歡了。這幾年他都生活在黑暗裡,喜或不喜,願或不願,事實就是如此。

莫警愁穿過九轉迴廊小心低頭看著路,慢慢走到小樓,他幾乎不在白天來這裡,小樓的主人肯定給他喝閉門羹。期間他都會抬頭看月亮,月光清冷明亮,就像莫無恙看他的眼神,不,它比莫無恙的眼神更有溫度。

即便如此也沒關係,莫無恙如月亮,在就夠了。

小樓院子裡薅草玩的三花貓聽了聲響也不害怕,嘴裡叼了一朵花發出嘶嘶聲瞪著圓眼睛看著莫警愁。

莫警愁也不喜歡這貓,抬腿嚇唬它,出聲驅趕它。

三花貓蹬著腿跑走了,不過是聽了它主人的叫喚,往小樓裡躥。

莫警愁歎一口氣,他和一隻貓爭什麼歡喜,然後像是跟在三花貓身後一般跟上了樓。

“大哥喚貓都不喚弟弟進門上樓。”

一進門莫警愁就佯裝抱怨難過,燭光下他看到三花貓盤在莫無恙身上時更是想揪它後頸肉從窗戶丟出去。

小樓裡很熱,碳火已燃,小樓的主人比一般人早入冬。

窗戶掛著的黑色簾子拉到一半,月光被擋了大半,莫無恙半臥在窗邊躺椅上,身上蓋著毯子隻露出一個腦袋,他神情怏怏,“你是人它是貓,這都有的爭?”

莫警愁不欲靠近,莫無恙還能清醒著與他說話就代表他還能撐住。

莫警愁怕熱,將外袍脫下隨手丟在一旁,從腰間摸出一把扇子給自己扇風,“聽說你今天出門了?”

莫無恙不動,他累得緊,抬了抬眼皮,用眼神逗著肚子上的小三花。貓這種動物著實可愛得很,軟軟的暖暖的,不受拘束野得很,卻又看著很乖。

“和大徒弟孫正清一起,揍小侯爺溫九新,得的是碩王的命令,順路買了兩壺清酒。”

這話和送到莫警愁手裡的訊息,幾乎一模一樣。莫警愁想,這不在乎兩種可能,一是樓裡負責蒐集情報資料的蛛絲是莫無恙一手培養的,這次學了莫無恙說話風格:說清楚,不簡化;二是這訊息是得了莫無恙的同意甚至就是莫無恙口授的。

他不在乎反而覺得安心,因為莫無恙不論如何都會守著樓守著百姓,他當這樓主原本就不是隻為了奪權爭當江湖大佬。

來小樓的路上想的關於這次離京所做之事的十幾個說辭,莫警愁一下子全數拋之腦後。

刀童康萌無聲無息出現在門口,端盤上放著兩壺清酒,和一盞燃燒的蠟燭。

康萌:“樓主。”康萌從來不喊他樓主,在他眼裡心裡還有行動上,樓主永遠隻有一個,就是莫無恙。

莫警愁麵上冇有迴應他,心裡殺機再起,閉眼終是忍了,一個刀童換莫無恙一線牽絆太值了。

倒是莫無恙戲謔說:“康萌,你怎麼就殺不怕呢?作為僅活著的獨苗,你就當為我這個廢人,收斂一下氣勢吧!”

莫警愁收扇,一掌拍在桌上,結果隻嚇跑了小三花,他真生氣道:“大哥怎麼是廢人呢!”

康萌吹滅端盤上的蠟燭,抬腿進門,將清酒放在桌上,眼神都不給莫警愁一個,轉身去扶莫無恙。

莫無恙藉著康萌的力起身,慢慢移到桌邊,落座後揮退康萌,親手給莫警愁倒酒,“我明日要離開京城。”

“離開京城?你這幅身子不能……”

莫無恙挑眉冷笑,“所以怎麼不是廢人呢!”

莫警愁一飲而儘,淡而無味,酒香聊勝於無,皺眉說:“莫要抬杠。”

莫無恙小酌一口就適可而止,“我有分寸,我還不想死。”

莫警愁點頭,“那便好!”算是同意了。

莫無恙要去做什麼?拖著病軀執意要離開京城要做的自然是大事。這一點他很精明,有限的僅剩時間裡他必須挑最重要、影響最大、最捷徑的路走。

近日已經風起,飄飄渺渺的傳聞,聖上轉意主戰,需要一支最具江湖號召力的隊伍一同保家衛國。

這風雨飄搖的家國飄搖如浮萍,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波濤洶湧,這未來誰都看的清,受儘戰禍的百姓已經不關心在位皇帝是誰,他們隻關心誰能給他們安穩休息的日子。至少這京城裡,彆來無恙樓和飛凰澗顯然比那廟堂可靠。

飛凰澗是京城地頭蛇,勢力盤根錯節縱橫交錯,澗裡各大蛇頭都不一定能完全分清場上敵友,大水衝了龍王廟的事也不是冇發生過。

正當壯年的屠作燃和高飛遠翔的飛凰澗,怎麼病都病不死的前樓主莫無恙和固若金湯的彆來無恙樓,兩者看哪個都不會近期轟塌的樣子!

江湖冠位之爭,還得看他倆!

莫無恙的最終目的應該就是吞了飛凰澗的勢力,一家獨大,護百姓!

隻要莫無恙還不想死,莫無恙就不會死。江湖之上,廟堂之上,想殺莫無恙的不在少數,能殺他的卻冇有,莫警愁想,連他都不能,這世上還有誰能!

“大哥,責備教訓的話,這次也還是冇有嗎?”

莫警愁特地去驚鴻城隻為殺一個人,判決流放的武將湯日昭,朝堂諫官湯記喬的義子。湯日昭不顧大將軍張勇風的命令擅自打開城門放逃亡的難民進城,最終導致驚鴻城被屠城。

他冇有說破這事,他知道莫無恙應該在他得到任務後不久就知道了,隻是一時半會還不知道派任務的人是誰。

莫無恙那麼厲害的人物,早晚會查到的。

湯日昭真正的被殺原因莫無恙一定還冇查到,否則今晚莫警愁進不來小樓。驚鴻城一月前出現一個小規模的銅礦才引來戰禍事。銅是鑄兵器的必須材料,守城將軍張勇風貪財無謀無腦勾結敵軍倒賣銅礦,黑吃黑崩了東窗事發,惡向膽邊生推百姓出城築人牆抵敵,急發的求救信上把鍋扣在湯日昭頭上。救兵不及,城門已破,生路已絕,士兵不上戰場當逃兵,百姓如砧板魚肉,屠城,掠貨!

宰相何凡以湯日昭性命為餌,脫了湯記喬的官。

張勇風卻撿回一條命,驚鴻城被破,他卻抗敵有功,守城有勞,被安排到昭望城守城。

莫無恙聲音顫抖,他忍著怒氣,就差一步,“你殺了他。”

莫警愁重來不騙莫無恙,要麼不說話,“嗯。”

莫無恙惋惜,心地良善的湯日昭也曾在這屋外小院耍過刀,喊過他公子,小三花就是他在路邊撿的送到小樓養的。

“你不開心。”莫警愁明知故問。

“不重要。”

莫無恙的眼睛會說話,看得莫警愁不敢與他對視,如果當時他順手把張勇風一併解決了,或許莫無恙還能和他說上幾句話。

酒雖然淡,也總比茶水好喝,莫警愁拿過莫無恙剩下的那杯仰頭一飲而儘,“是啊,這世道開不開心早就不重要了,能活著纔是最緊要的。”

莫無恙笑他:“活的像條狗也無所謂?”

莫警愁將就被往莫無恙前麵一放,然後給他倒了一杯茶水,“至少我還能替你咬一口彆人。”

莫無恙不領情,嫌棄地看著被莫警愁碰過的酒杯,“話說多了自己都信了。”

你咬我之前就是一條狗了。

你把我咬的遍體鱗傷,就莫要再厚著臉皮說為我著想的事了,太矛盾了。

莫警愁無視莫無恙的抗拒,“大哥,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