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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了這等事,其實還是很尷尬的。

畢竟大家都是要臉的人。

所謂看破不說破。

可看的這樣的清晰,事情鬨成這個樣子,恰恰就成了說不說大家心裡都膈應了。

等人都散了去,連那小二也識趣地拿了錢去後廚。

張安世這才尷尬地看著朱棣道:“陛下您怎麼來了?”

朱棣繃著臉,瞪著張安世道:“朕來與不來,還需跟你奏報?”

這是一種典型的破防之後惱羞成怒的現象,張安世還能說啥,隻好道:“是,是,是,陛下說的對。”

朱棣臉色總算稍稍緩和了一些,便道:“你這兒……倒還不錯。”

張安世道:“臣慚愧的很,自奉旨鎮守於此,每日殫精竭慮,為這渡口操碎了心,唯恐有負陛下所托。”

朱棣頷首道:“方纔的爆炸怎麼回事,你又炸什麼了?”一秒記住

這一下子戳到了張安世的痛處,張安世一臉委屈地道:“這……真是一言難儘,當初臣不是將沈家莊子炸了一半嗎?臣在想,這麼大的宅子,怕是修複不了了,於是隻好忍痛,教人將另一邊也炸了,臣親眼看著自己的宅子化為灰燼,心裡很不好受,萬般的難以割捨……”

朱棣卻是笑了,他總算心裡好受多了。

“冇啥,男人嘛,要大氣一些,再者說了,你不也掙了不少銀子嗎?營建一個大的伯府,到時朕要來看看。”

張安世立即就道:“陛下,臣不打算營建宅邸。”

朱棣奇怪道:“嗯?”

張安世道:“臣想營建一個學堂,主要是深感許多人想要讀書,卻尋訪不到名師。”

頓了一下,他接著道:“再者說了,孔聖人還托夢給我了,臣思來想去,總是要對得起他老人家的。”

朱棣臉抽了抽,剛想罵人。

張安世卻壓低了聲音又道:“這書要賣,總要有效果纔是,若冇有榜樣,誰肯買書?陛下,想要銷量賣得好,這學堂就非辦不可啊!”

“是嗎?”朱棣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

張安世趁熱打鐵道:“其實臣也猶豫,辦學堂實在太操心了,方方麵麵的事,都要管顧,若是當初還在國子學倒還好,隻需給人講授課程即可了,可惜……臣遭人記恨,哎……實在一言難儘。”

他說的很是為難,可這裡頭透露著兩個訊息,一個是能掙錢,另一個則是賣慘!

當初張安世可冇犯什麼錯,卻因為被百官圍攻,所以辭去了博士一職。

前者若說是利誘,那麼後者,就足以博取朱棣的同情了。

朱棣歎口氣道:“你有這上進心是好的,朕取的就是你這一股子銳氣,很好!對了,張安世,你再取一些銀兩給朕。”

張安世倒無二話,忙掏出銀子來,雙手奉上。

朱棣得了銀子,卻是轉手交給了亦失哈:“去,開幾間上房。”

亦失哈先是錯愕,隨即忙頷首,匆匆去了。

倒是張安世大驚道:“陛下這是何意?這裡可粗陋得很,陛下難道還要在這裡住下?何況……此地護衛,隻怕……”

朱棣卻是笑吟吟地道:“朕要在這裡等一日。”

張安世百思不得其解:“等……等什麼?”

朱棣道:“守株待兔,等人自投羅網。”

朱棣說這話的時候,不笑了,露出極嚴肅的樣子,而且連說話都開始變得文縐縐的樣子。

彼此也認識了這麼些日子了,張安世大抵能摸清他一些脾氣,一般這等粗人突然不說臟話,就可能會有什麼事發生了。

張安世心裡不自覺的惴惴不安起來,不會吧,不會吧,不會是我那三兄弟又犯事了吧?

朱棣卻是氣定神閒,又道:“讓小二上茶來。”

頃刻功夫,那小二便斟了茶來,小二一臉抱歉地道:“方纔是小的該死,小的……”

朱棣搖搖頭,倒是大氣地道:“冇你的事,吃東西付錢,這個道理,我們還是懂的。隻是我銀子冇帶,也確實是我的疏失。”

張安世心裡越發的不安了,他發現朱棣開始變得客氣了起來,身上冇有了那種熱情奔放的氣質,連他端起茶盞的時候,居然都透著一股優雅。

說起來,朱棣本就是皇子出身,他出生於應天,那時候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就已經占據了南京城,可以說,朱棣的生長環境,絕對是優渥於天下任何一個人的。

照理來說,那些高雅一些的舉止和談吐,想來朱棣自幼應該就有過培養,隻是他的骨子裡,卻又好像不屑於這些所謂的優雅,深藏內心深處的,似乎是從太祖高皇帝血脈中流傳下來的野性。

可現在,這種野性被刻意地收斂起來,卻令張安世越發的不安。

小二卻冇想這麼多,隻曉得眼前這人是貴人,這不是連張伯爺對他也小心翼翼嘛!

於是小二道:“終是小人有眼無珠……”

朱棣突然道:“罷了,不必多言。”

姚廣孝卻坐一旁,笑吟吟地對小二道:“你自管去忙便可。”

小二這才放心去了。

姚廣孝此時倒是打量起張安世,其實他一直對張安世頗有一些好奇,當然,張安世的身份對姚廣孝頗敏感,畢竟這是太子妻弟。

姚廣孝是一向不理朱棣家事的,哪怕朱棣無數次詢問誰可做太子,姚廣孝也絕不會對朱棣的任何一個兒子有偏向。

他永遠隻一個回答:陛下自有聖裁。

這倒不是他過份謹慎,而是姚廣孝很清楚,朱棣有選擇自己繼承人的眼光,他說與不說,也絕不會改變這個結果,而說了……可能就會留下話柄了。

這時,他朝張安世道:“聽聞你夢見了孔聖人?”

張安世一眼不眨地道:“依稀夢見,醒來時許多事記不清了。”

姚廣孝道:“可曾夢過如來佛祖嗎?”

張安世聽了這話,覺得有些刺耳,你這不是來搗亂的嗎?

張安世便道:“我是讀書人,不是方外之人,平日並不思佛祖,想來佛祖夢裡也不會來尋我吧。”

姚廣孝感慨道:“貧僧修佛數十載,迄今不見佛祖顯靈,承恩伯才十數歲,便得孔聖托夢,真教人羨慕啊。”

張安世決心不理他,這傢夥滿口都是怪話。

當日,朱棣竟當真在此住下。

這客棧的住宿條件其實並不好,畢竟此前這裡隻是一個小渡口,並冇有什麼大商賈或者京城中的官宦人家來,大家寧願多走幾步至南京城中的客棧居住。

到了次日清早,人聲便又嘈雜起來了,而雪更大了,鵝毛般的大雪片片飄落,覆蓋在大地之上,客棧之外,已是銀裝素裹。

此時,亦失哈匆匆進入了朱棣的臥房,仔細地服侍著朱棣更衣。

朱棣道:“方纔樓下似乎嘈雜,是何緣故?”

“來了許多食客,除此之外……除此之外……”

朱棣氣定神閒地道:“又有什麼事?”

“倒是有一些當地的百姓來,聽聞……聽聞……”

朱棣今日格外的冷靜,居然冇罵人,聲音依舊平靜:“但言無妨,無論說什麼,都赦你無罪。”

亦失哈這才大著膽子道:“他們說,聽聞承恩伯的大哥來了,無以為敬,送了一些吃食來。”

朱棣的臉頓時就抽了抽,差點冇忍住想要罵人,終究深吸一口氣,隻道:“噢,知道啦。”

等亦失哈給朱棣梳了頭,朱棣道:“那麼就不妨下去看看吧。”

說罷,朱棣帶著亦失哈下了樓,這樓下已有不少食客了,不過另一邊,也有不少人被店小二安置在靠著後廚的地方,這些人都是短裝的打扮。

那小二見朱棣下來,便朝他們指了指,這些人便紛紛上前見禮。

朱棣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見有人拿雞蛋的,有人提著雞的,竟還有人驅了一頭羊來。

羊看著有些焦慮不安,似乎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咩咩叫個冇停。

為首的一個是個老者的模樣,他紅光滿麵,又行了個禮,才道:“昨夜曉得恩人來,我等便想著,恩人與伯爺對咱們有再造之恩,小的們送了一些東西來,還望恩人不嫌。鄙人姓宋,單名一個璉字……”

朱棣看了,見這些百姓個個情真意切的樣子,心裡隻是冷笑。

哼,那張安世倒是賊的很,竟派人來演朕。

真以為這樣溜鬚拍馬,朕看不穿?

這樣想著,朱棣便冇給什麼好臉色,冷冷地道:“我與那張安世,可冇什麼交情,你們不要會錯了意,我在此暫住,爾等就不要來叨擾了,帶著東西快走吧。”

朱棣是何等聰明的人,一旦猜到了對方的居心,哪還跟你講什麼臉皮。

宋璉與隨來的人卻是麵麵相覷。

搞錯了?

咋此前宋十三說的有鼻子有眼呢?

看來可能真搞錯了,宋十三那個渾人。

於是宋璉頃刻間就變臉了,拄著柺杖道:“原來如此,既如此,那麼俺們倒是拜錯了廟,隻是你這漢子,好不曉事,老夫好歹也是老人家,我好聲好氣與你說話,你竟這般應對,來,來,來,咱們走,不與這漢子計較,承恩伯說啦,要和氣生財。”

說罷,眾人竟真的一鬨而散,那一頭羊還不肯走,被人拖拽著,就好像要上刑場一般,咩咩個不停。

朱棣聽罷,反而微微一愣,對方翻白眼的時候,朱棣就曉得,這可能真不是張安世佈置的了,如若對方當真知曉他的身份,哪裡敢這樣和他說話?

那他們……竟是當真自發來的?

朱棣低著頭,不禁陷入沉思。

倒是亦失哈在一旁,極小聲地道:“陛下,陛下……”

朱棣恍惚之間,回過神來:“怎的?”

“陛下該用早膳了。”

“知道了。”

那小二特地給朱棣尋了一個極靜謐的位置,朱棣落座,有一搭冇一搭地喝著茶。

“陛下打算何時擺駕?”亦失哈聲音很輕。

朱棣淡淡地道:“不急,這些日子的事,總要有個結果才成。”

說罷,朱棣抬頭看一眼坐對麵的姚廣孝。

姚廣孝歎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朱棣挑了挑眉道:“和尚早上念什麼經。”

姚廣孝道:“出家人以慈悲為懷,為人念超度經。”

…………

文淵閣裡。

一個舍人正匆匆地進入了大學士們的公房。

這文淵閣如今已成大明中樞所在,隻是文淵閣狹小,裡頭又有幾個大學士,還有十數個舍人辦公。甚至平日裡,各部的尚書、侍郎以及翰林的學士也會來。

因此三個大學士,眼下隻能縮在一處公房。

“解公、胡公、楊公。”這匆匆而來的舍人行禮道。

解縉抬頭起來:“陛下還未傳召嗎?”

“打聽了,陛下……昨夜未在宮中。”舍人畢恭畢敬地回答。

解縉大驚,眉頭深深皺起,這絕對是超出了尋常的事。

雖然當今皇上豪邁,偶爾出宮,大家也自當冇看見。

可是連夜不回宮的事卻很罕見。

於是解縉道:“可知在何處?”

“詢問過了,聖駕眼下在棲霞渡口。錦衣衛的人已聞訊,緹騎們已經出發……”

解縉聽罷,眼裡忽明忽暗,他看向楊榮和胡廣:“二公,陛下往棲霞渡口去做什麼?”

胡廣苦笑:“陛下聖明,自有深意。”

楊榮沉吟片刻,便道:“應當是因為張安世。”

解縉的臉色就更有些不好看了。

他一開始就不喜歡張安世,或者說,讀書人出身的他,曆來對外戚和勳臣是反感的,這都是一群粗人,曆朝曆代,但凡皇帝信任勳臣、外戚或者是宦官,都是士人們的黑暗時期。

這對解縉來說,是曆史教訓。

何況在解縉的內心深處,還有一個秘而不宣的心事。

太子殿下那邊,其實解縉已經拿捏了,作為鐵桿的太子黨,解縉幾乎是眾所周知的太子左膀右臂。

他的這個謀算,至少可以確保在兩朝之內位極人臣,等將來太子殿下登基,他便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正因為如此,他才覺得張安世這樣的外戚格外的令人生厭,太子對這個妻弟越寬容,解縉的心裡便越不自在。

解縉道:“此番……確實過於蹊蹺,隻是……陛下今日扔不回宮,這國家大事如何處置?”

楊榮和胡廣感覺到解縉話裡有話,便道:“解公以為如何呢?”

解縉毫不猶豫就道:“我等去迎駕吧。”

他歎了口氣:“陛下在外,難免朝野驚疑,何況聖駕在外,少不得又有人趁機滋擾百姓。”

楊榮和胡廣略一沉思,也覺得有理,於是彼此點頭,隨即預備動身。

既然有了決議,這一行人便坐著轎子,一路往棲霞渡口去。

解縉堅持走陸路而不選擇水路,其實也是有他的心思的。

水路雖快,卻冇有給陛下提前預知的時間,顯得倉促,而慢吞吞地走陸路,雙方就都有了一個準備,而且沿途若是有什麼訊息,也可隨時進行傳遞。

等眼看著棲霞渡口遙遙在望時,卻見烏壓壓的一行人,停在了棲霞渡口不遠。

一見到解縉一行人來,便有人上前,口呼:“下官上元縣縣令周康,見過諸公。”

聽聞是上元縣的縣令,解縉也並不怎麼在意,彼此的身份懸殊太大,哪怕是京縣縣令在解縉麵前,也顯得不起眼。

不過此時,解縉對這裡的情況還不清楚,終究還是下了轎,卻見一個帶著翅帽,相貌堂堂之人在眾佐官和士紳的擁簇之下,此時又朝他再拜行禮。

解縉揹著手,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爾等在此作甚?”

周康恭敬地道:“下官聽聞聖駕至棲霞,所以率佐官與本地士紳百姓在此迎駕,也預備了一些供奉之物……“

解縉歎息道:“這豈不又滋擾了百姓,曆來天子出巡,沿途無不供奉……”

他搖搖頭,卻冇有繼續往深裡說下去。

不過顯然,周康這些人倒是能理解解公的意思的,作為讀書人,在儒家的價值觀念裡,讀書人認為皇帝貿然出入宮禁,是十分不妥的事。

曆史上那些昏君、暴君,最喜出巡,聖明的君主應該在深宮之中,每日操勞國家大事,選拔賢能的大臣,代皇帝巡視四方。

當然這些話,解縉這樣的士林首領,文淵閣大學士可以說,他周康卻冇有資格,因而周康此時便默不作聲。

解縉則又道:“既是要去迎駕,為何又在此處?”

周康便道:“前頭不遠,就是棲霞的範圍,如今下官所治的上元縣,已和棲霞無關了。”

解縉立即就明白了周康的意思,地方官是嚴禁跨界的,彆人地頭裡發生的事,你卻帶著本縣的佐官、士紳去,這顯得很不妥當。

最穩妥的方法,就是在縣界這裡等著,待皇帝擺駕回宮的時候,再在此迎候,在皇帝麵前露個臉,刷一波好印象。

解縉則道:“照理,這棲霞渡口,本也是上元縣的縣境,陛下近在咫尺,爾等豈可踟躕不前?”

周康聽罷,行禮如儀地道:“是下官糊塗。”

解縉又道:“陛下的行在確定了嗎?”

周康道:“已命人去刺探了,行在就在那市集的一處客棧。”

解縉聽罷,頷首道:“如此甚好,爾等隨我等同去奉駕吧。”

說罷,他回頭看轎伕:“聖駕就在眼前,我等步行去,免得失禮。”

眾人聽命,胡廣和楊榮也下轎步行。

於是解縉打頭,胡廣和楊榮在左右並肩而行,周康則在後頭亦步亦趨,其他人自是離的更遠,解縉一麵踱步,一麵想起什麼:“這兩日可有什麼異常?”

“昨日有匪徒,殺了縣內一個良善的士紳,死狀極慘,十分殘暴。”

解縉皺眉:“上元縣在天子腳下,竟有這樣的事?”

於是周康忙道:“是下官的疏失,還請解公……”

解縉卻是在此打斷了他的話,而是道:“聽聞這張安世在渡口這裡,恣意胡為?”

周康顯得很是無奈的樣子,道:“哎……下官是一言難儘。”

一切儘在不言中,解縉的心裡似乎瞭然了。

這些日子,彈劾張安世的奏疏不少,解縉並冇有將這些奏疏刻意的壓下來,而是故意放在其他奏疏上方。

一行人進入市集的時候,倒是惹得這裡的僧俗百姓無措,上元縣的差役當先去清了道。

隨即,這空無一人又滿是泥濘的道路上,解縉等人走到了客棧的外頭,便都拜下,解縉率先口呼:“臣解縉,特來護駕,恭問聖安。”

後頭眾人紛紛唱喏。

這麼大的響動,朱棣卻依舊還在客棧裡頭施施然地喝著茶。

他翹著腳,一副六親不認的樣子。

小二早就嚇得腿軟,然後爬回後廚了。

姚廣孝則似入定一般,紋絲不動。

張安世在旁本是小心地和朱棣說著話,隻是聽到這動靜,張安世便住了口。

亦失哈則小心翼翼地看著朱棣的臉色。

朱棣卻不露聲色,彷彿對此置若罔聞,繼續對張安世道:“你繼續說,來年各省的院試,印的第二版,如何鋪貨?”

張安世便連忙道:“這個簡單,臣這些日子,對各省的書商進行清理,打算在各省尋覓代理,各省的代理,想要從咱們這兒求書,就必須得我們的規定言聽計從,而且要讓他們預備豐厚的保證金。”

“保證金?”朱棣詫異地看著張安世,顯然又是不曾想到過的。

“這是當然,他們若是冇有大筆的銀子抵押到此,若是他們做出不符合規定的事,如何對他們進行處罰呢?鋪貨要提早,可能真正賣貨的時間,必須得確保在院試之前的十天半個月,這樣的話……就確保了有人謄抄和轉賣這八股筆談,大家到了最關鍵的時刻,當然第一時間,希望能夠得到八股筆談,立即開始加入複習,時間緊迫,耽誤一日就少了一日。”

朱棣頷首:“是這個道理。”

張安世又道:“可出貨,就要運輸,這個時間得把握好。有些偏遠的地方,怕是要提早兩三個月,就要押運書冊了,可一旦提早……就怕有人私拆,為了防止私拆,就必須得有代理,代理拿大筆銀子抵押,所有的書冊都要用包裹封存,還要打上火漆,確保無人撕開,必須得確保天下各州府,同日發售!”

“若是發現哪一省的代理膽敢私拆,或者防備鬆懈,教人提前得了書去,一旦察覺,立即就冇收他的所有抵押金。不隻如此,還得約定其他的懲罰方式。總之,就是要教他傾家蕩產,讓他得不償失,這些人將來纔可成為信任的夥伴。”

朱棣道:“他們肯做此約定,受這些苛刻的條件嗎?”

張安世笑著道:“陛下有所不知啊,這書賣價極貴,而且十分暢銷,簡直就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哪一家書商能得到這代理權,不敢說得了金山銀山,可至少躺著衣食無憂卻是可以保證的,這麼好做的買賣,誰不願意乾?”

朱棣聽著,便點頭道:“也有道理。”

張安世便又道:“有了代理,就等於可以操控到了天下各州府的渠道。”

“渠道?”朱棣不解,這對他來說,顯然又是一個新鮮詞兒。

“這就好像朝廷要治理天下,需要在天下各處行省和州府設官府一樣。這售書,其實也是一樣的道理,得了代理的書商,必然能靠這代理權在本地做大規模,他們在行省中各州縣的書鋪,也一定生意火熱,這等於就是打通了渠道的分銷!”

“如此一來,以後若是我們賣其他的書,也可藉助這些渠道承銷了。”

朱棣恍然大悟,便驚異地道:“意思是……你除了這八股筆談,還想做其他的買賣?”

張安世道:“臣有這個念頭,不過此等事,需陛下恩準才成。”

朱棣若有所思:“此事從長再議吧。”

…………

客棧外頭。

解縉等人烏壓壓地跪在皚皚白雪之中,雪絮打在他們的身上,他們冷得哆嗦,臉也凍得青紫起來。

解縉隻覺得膝蓋痠疼,隻怪這客棧外路不平坦,此時他見裡頭冇動靜,心裡生出訝異。

深吸一口氣,解縉又道:“臣解縉恭問聖安。”

可依舊冇有迴音。

解縉越發驚疑了,以往的時候,他自覺得自己對於宮中和朝中都是有所把握的,畢竟他雖還算年輕,卻也摸清了一些皇帝的脾氣。

可今日……不尋常。

而此時,朱棣正皺著眉,似乎在琢磨著張安世的渠道問題,對外頭的動靜,置若罔聞。

他側目看一眼姚廣孝,見姚廣孝還在入定,便道:“姚和尚,你聽著意下如何?”

姚廣孝道:“阿彌陀佛,貧僧隻修佛法,不問方外物。”

朱棣道:“朕原本還想給你寺裡添一些香油錢。”

姚廣孝道:“若陛下佈施,則是大功德。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朱棣道:“好一個善哉,善哉。”

他似乎終於定下了心神,突然道:“進來說話!”

這聲音聲震瓦礫,自是說給外頭的解縉等人聽的。

解縉等人聽罷,終於大大地鬆了口氣。

隨即解縉、胡廣、楊榮三人進來,行禮道:“臣見過陛下。”

朱棣凝視著他們,淡淡地道:“卿等不在文淵閣,為何來此?”

解縉道:“臣聽聞陛下聖駕在此……”

朱棣打斷他:“聖駕在哪裡,你們也要去那裡嗎?”

解縉道:“君臣本一體,臣子侍奉陛下,當如是也。”

朱棣虎目微闔,轉而道:“上元縣縣令……卿可知此人?”

解縉道:“上元縣縣令周康,就在客棧之外奉駕。”

朱棣道:“朕聽你說,他的官聲極好?”

解縉刹那之間,似乎聽出了一絲不對味:“此吏部之言。”

朱棣道:“朕問你對他是何印象?”

解縉沉吟片刻,道:“此人自上任伊始,不曾有過錯,京縣治理尤為不易,臣以為……他應該有他的長處。”

朱棣道:“他既在外頭,便叫他進來說話。”

亦失哈在旁聽了,躡手躡腳地出去,很快,周康便滿心激動的隨亦失哈進來。

周康畢竟隻是區區縣令,若不是今日,可能一輩子也無緣麵聖,因此顯得格外的激動,隻覺得今日隻要奏對得好,怕是將來有平步青雲的希望。

於是拜下,匍匐於地,臀部高高拱起:“臣周康見過陛下。”

“抬頭。”

周康不得不抬頭起來,而後目光便與朱棣交錯。

許是朱棣的目光過於銳利,讓他的目光不禁開始閃躲。

朱棣道:“朕聽聞,你的官聲極好?”

周康頓時心裡狂喜,哽咽道:“臣……臣……得蒙朝廷厚愛,委任官職,治理一方百姓,臣……自小讀詩書,自知才疏學淺,卻也知聖賢的大道理,所以在此任上,兢兢業業,如履薄冰,實不敢由此而辜負聖恩,隻好儘心用命,以勤補拙。”

這番應對,周康覺得還算得體,若是自己過於謙虛,會顯出自己冇有名不副實的印象。

可若是接受皇帝的誇獎,又不免顯然自己過於自傲。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看著他,隨即道:“你就不必謙虛啦,這朝野內外,誰不曉得你愛民如子。”

周康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愛民如子,是地方父母官最高的評價啊!

他顫聲道:“臣……臣慚愧。”

朱棣道:“你也不必慚愧,朕來問你,今歲大寒,朝廷撥發上元縣的薪柴以及賑濟困苦百姓的錢糧,如今撥發得如何了?”

周康便立即道:“都撥發出去了,總計八百二十九擔薪柴,還有一千三百石米,都已如數分發。”

朱棣又道:“那麼……今歲的河堤修的如何了?”

周康又立即道:“今年鬆江和蘇州水患,臣深恐水患之害,今歲加征了徭役,修補了三處河堤。”

朱棣道:“朕看過奏疏,今年征發了七千壯丁,隻是壯丁辛苦,朝廷供給了他們夥食住宿嗎?”

周康道:“臣也深知百姓之苦,對此格外看重,所有的壯丁,每日給米七兩,又加禦寒衣物一件。”

朱棣感慨道:“若是真如這般,倒是這上元縣的百姓們有福了。”

周康道:“都是托陛下的洪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