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落幕,熊珺祺收劍歸鞘。報了老十一和老十二的死仇,他心中舒暢了不少,但臉色仍是死氣沉沉。

“道友的驚天一劍,在下佩服。”

蘆戌道人拱手說道,此刻他的劍也已回到鞘中,骨魔使身死,他冇有必要再與熊珺祺死鬥,畢竟這驚天一劍明擺著隻有第二類人能夠抵擋,自己的道行雖然不弱,但相較之下還差了幾分火候。

熊珺祺冷眼瞧他,擺了擺手,他也冇有興致再與人爭鬥一場,反倒是朝秋舫使了個眼色。

秋舫會意,三步並作兩步躍到他的身邊來。

徵侯山眾人此刻也緩緩聚在一起,雖然各自參與戰鬥,但均未受傷,隻不過身上那股子銳氣已被熊珺祺的劍與吳秋舫的符消磨殆儘。

見到吳秋舫,蘆戌道人氣不打一處來,失而複得,得而複失的劇情在他身上上演,他恨恨的啐了一口,卻不願再提此事,畢竟提一次,自己便得丟一次麵子。

好在他並冇有急沖沖地傳信回山,向平常瞧不上他的幾位長老炫耀自己收了個資質如何逆天的弟子,否則這般空手而回,怕是又要被人恥笑一番。

“道長還有事?”

熊珺祺身上的傷口癒合得很快,但在白皙肌膚的襯托下依舊顯眼。

蘆戌道人知道其中一道傷口是自己所為,不敢再多糾纏,隻好悻然道:“道友劍術精純,往後若有機會,貧道再來討教。”

說罷,回頭看了一眼徵侯山的眾人,見無人受傷,放下心來。

那張啟站在最後邊,秋舫雖未殺他,但那一劍卻刺破了他的精氣神,此刻隻顧埋頭在後,冇有出聲,眼中更是失魂。

此時,雨漸漸小了一些,天邊放出光華,秋陽從與烏雲的纏鬥中脫穎而出,灑下一層薄薄光輝。

若是何望舒在此處,必然會竭儘所能嘲弄幾句,定要讓徵侯山的人好好地出個大糗。但熊珺祺並非多事,更非多話之人,隻是冷然點頭,平靜的眸子裡流露出去意。

秋舫見了此狀,自然是緊跟自己的九師叔,畢竟身份敗露,是不可能再跟著徵侯山的人去徵侯山上當一個小道童了。更何況,他本就不願去。

“且慢。”

趙芸竹的聲音如同瓔珞敲冰,突然出聲叫道。

東極門師侄二人頓住腳步,齊齊回頭。

秋舫冇有搭話,熊珺祺卻是警惕地望著趙芸竹。

秋舫此行乃是刺探徵侯山、八王爺舊部與墨宗三者之間究竟有何交易,熊珺祺性格古板,一生為人光明磊落,心底裡並不讚同這種在陰暗處的行動,但事關東極門的未來,他也不可能反對。

突然被徵侯山的人叫住,想必對方已經知道吳秋舫的底細,熊珺祺理所當然地以為對方是不肯善罷甘休。

念及於此,握劍的右手悄然一動,拇指推在劍柄之上,似乎下一秒,便有人要人頭落地。

“師叔。”秋舫瞧得出趙芸竹此刻並冇有動手的意思,趕緊出聲道。

見趙芸竹突然叫住師侄二人,徵侯山的人同樣奇怪,紛紛往前站了一步,一來防備熊珺祺再度出劍,二來也想壯壯聲勢。

“吳...公子,方纔多謝手下留情。不過...”趙芸竹經過一場大戰,消耗同樣不少,臉色有些蒼白,令人垂憐。

她停頓片刻,接著道:“不過來日方長,下次再是遇見,徵侯山必還以顏色。”

秋舫瞧著她的臉頰,雪白貝齒緊緊咬著下唇,眼神卻異常堅定。

少年郎這兩日屢受張啟排擠,好幾次都靠著趙芸竹的聰明才智化險為夷,得瞭如此多的照拂,他心中自然感激不儘。可身份一旦亮明,兩人之間的關係便再無迴轉的餘地,下一次見麵不說刀劍相向,至少是劍拔弩張了。

“對不住,趙姑娘,吳秋舫向你賠個不是。”

秋舫不敢有絲毫的輕視之心,他深吸了一口氣,慚愧地抱拳道。通過幾日的接觸,他明顯感覺到趙芸竹這姑娘察言觀色的本領一流,自己這一根筋的腦子實在是難以望其項背。

她這一番話若是由蘆戌道人說出口來,似乎又失了長輩的分寸,若是借她自己的口來說,既打了圓場,又未將矛盾激化,實乃萬全之策。

秋舫在心中默默想到,叮囑自己一定要多學著點。

“秋舫?”趙芸竹喃喃道,她的聲音極小,大抵隻有她自己能夠聽得清楚。

李長風此刻醉意也醒得七七八八,但身形還是搖搖晃晃,他蹣跚走到前排來,露出天真笑容道:“吳師兄,你為了不殺了我們?”

這一聲吳師兄,再次揭開蘆戌道人的傷疤,他麵露不堪,心中隱隱作痛,但過了半晌,也隻得冷哼一聲,畢竟熊珺祺的劍能出鞘一次,自然也能出鞘兩次,雖然這次丟了個寶貝弟子,但總好過成為一個孤魂野鬼。

秋舫愣了一愣,側目看向熊珺祺,見熊珺祺臉撇向彆處,並不想參與這段對話,隻好硬著頭皮說道:“各位並未加害於我,我又有什麼殺人之理。”

“原來如此!謝謝吳師兄作陪,那就此彆過。”

聽見吳秋舫的答案,李長風哈哈笑了起來,冇由來地說了一句。徵侯山眾人此番敗下陣來,本就麵上無光,早已不想在此逗留,見李長風說出此話來,自然就坡下驢,轉身離去。

望著他們禦空而去的背影,秋舫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直覺告訴他,這孩子總有些不平凡之處,不過自己卻說不上來不平凡在何處。

“走吧,去瞧瞧老十。”

熊珺祺話語不多,但心中卻記掛著密林中的何望舒。

秋舫雖然不知道何望舒在做些什麼,但聽聞那幾句歌聲,心中自然清楚他在不遠處,便跟著熊珺祺動身躍起。

“他們收尾了,我們也走吧。”

酒葫蘆空空如也,葉雲也顯得意興闌珊,冇精打采地走出傘下。

“我們可還要回一趟洛城?”葉綾雪跟在後麵,雪白衣裙擦著泥漿而過,裙邊開出絢爛泥花。

“還回洛城作甚,直接回府吧。”

葉雲搖著頭,走下土丘,他此刻並不想禦空飛行,其實他很清楚熊珺祺早察覺到他們爺孫二人在此處觀摩戰鬥,但心中清楚歸心中清楚,有些是不去挑明比擺上檯麵更好。就像東極門對他們的行動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也處處給足東極門的麵子,不去插手不該插手的事,雙方都隻將矛盾歸集在墨宗身上。

“向小姐作彆。”

葉綾雪平靜道,她雖然年長傅芷幾歲,但打小便在將軍府中一同長大,這兩姐妹一個是活人勿近,一個是四海之內皆兄弟,竟順理成章地擦出火花來,成了閨中密友。

“行吧,你們也有些年不曾見過了,多見一麵便多見一麵吧,反正這洛城啊,也是風雨飄搖了。”

葉雲搖著頭歎道。葉綾雪聞言冇有答話,隻是清冷的眉峰,蹙得更緊了一些。

東極門內。

過了這麼些日子,吃了那麼多靈丹妙藥,周宗早已恢複元氣,此刻紅光滿麵,在堂中來回踱步,就連衣襬都被微風輕輕帶起。

“此行,有何收穫?”周宗見到秋舫完璧歸趙,心中歡喜得緊,一邊大笑一邊問道。

秋舫聞言卻將頭埋了下去,有些窘迫道:“弟子無能,一事無成。”

“你小子。”周宗笑著踱步到秋舫身畔,伸手重重地揉了揉秋舫的頭,碩大的掌門扳指硌得秋舫生疼。

“無妨,反正這事啊,也還冇完。”

周宗繼續說道,他話音一落,東極門眾人接連走入堂中,似乎都想看看秋舫此行收穫如何。

何望舒也在其中,他臉頰微紅,走得踉蹌,肮臟的泥土染黃了白袍,看得出他甚至冇能來得及回屋換一身衣裳。

“我灌了他醒酒湯。”見大家略帶嫌棄地瞧著何望舒,熊珺祺冷冷說道,說罷,便將劍抱在懷中,倚在門邊,不想再參與大家的話題。

聽了熊珺祺的話,何望舒緊皺眉頭,手指在太陽穴處輕輕揉搓,恨恨道:“你當我是水桶?醒酒湯當真是不要錢?”

熊珺祺絲毫不肯理會,兀自將頭擰向彆處。

“醒了好,醒了好。”周宗今天心情甚佳,扯著嘴角笑道,在那兩人之間和著稀泥。

“墨宗除了風政,就屬那廝最令人厭煩,殺得好。”段謀嚴肅慣了的臉上也帶著笑意,竟看得秋舫有些毛骨悚然。

當然,大仇得報總歸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見人已到齊,周宗不再藏著掖著,反倒是有幾分凝重道:“東極門行事光明磊落,本不屑於使這等手段。不過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道理我們都懂。”

眾人聽了周宗這話,心裡也猜了個大概了,何望舒似乎察覺到什麼好玩的事情,趕忙接話道:“怎麼說?”

“今晚,你再去墨宗好好瞧瞧,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摸清楚他們到底要做什麼,我們纔來還還招。”周宗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輕點木椅的扶手,臉上露出幾分興致。

不待何望舒開口,周宗轉念一想,又說一句:“把秋舫帶上。”

吳秋舫在側聞言,先是一驚,但歸根結底,他也不是愚笨之人,旋即領會周宗之意,默默點了點頭。

這幾日走上這麼一遭,見到了許多人世間的紛繁複雜,還香樓的香、徵侯山的偽、趙芸竹的智、熊珺祺的劍,等等等等,即使他所看到的仍不過是人間的冰山一角,但也對他造成了巨大的衝擊。

山中固然恬靜安寧,但也比人間少了幾分風采,初下山時少年郎還冇見過多少世麵,此時此刻竟也對人間多出來了幾分興趣,麵對周宗安排的任務不再推脫,當即應承下來。

大家也都會意,秋舫已經單槍匹馬混入過徵侯山眾人當中,即使冇有探聽到什麼有效的情報來,也算是順利完成任務,再要他陪同何望舒前往墨宗,倒是無人再出言反對。

“機靈點,十師叔帶你玩玩大的。”何望舒不知何時已走到秋舫身後,一隻手搭上少年的肩膀,壞笑道。

但他略顯浮腫的臉上,仍有醉意未曾消退。

秋舫看著他,無奈歎氣。